一枕韶华

丞相谢道安休了我的那一刻。
满堂宾客都在等我哭。
而我却轻笑出声。
手伸入袖中，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取笔。
我却抽出了一卷明黄绢帛。
五爪金龙盘踞其上。
「谢道安，」
我说，
「你座下这丞相之位，该让一让了。」
1
「沈氏为商贾贱籍，不堪配本相，今休之，各还本道。」
丞相府正堂，红烛高烧。
我坐在侧席，满堂宾客朱紫，唯有我一身素白衣裙。
我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夫君谢道安了。
谢道安的声音不高，大堂里却霎时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看向我，等我哭。
我却硬生生挺直了脊梁，轻笑出声。
我抬起头，看向高座上那个一身绯袍的男人。
想起十年前，他刚从汴河边爬上时，对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「姑娘大恩，来世再报。」
五年前，他高中状元，京城官员家的小姐给他抛了绣球。
他丢下绣球，拉着我跑的气喘吁吁。
我笑问他：
「跑什么？京城官员家的小姐还配不得你？」
他拉过我的手郑重地说：
「此生绝不负卿。」
三年前洞房花烛夜，他喝醉酒认错了人。
我隔着红盖头嗔怪：
「夫君，可要我明日把卢员外家的丫鬟，给你讨进门做小妾？」
他小心翼翼看着我的眼睛，替我摘下凤冠。
「蕴娘，我谢道安此生有你足矣，绝不纳妾。」
如今呢？
他站得那么高，却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我放下茶盏，声音平静：
「大人可想好了？」
他没有回答。
「若我不签呢？」
我开口。
「由不得你。」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冷硬。
我点点头。
目光扫过满堂宾客。
秦旭坐在左侧第三排，嘴角微扬，像一只嗅到腥味的老狐狸。
他在等我哭？等我闹？等我跪下求谢道安收回休书？
「你当众宣读，」
我一字一顿，
「是半点体面都不给我留了？」
谢道安终于看向我。
「签字吧。」
声音里带着不耐烦。
2
三天前的夜里我就知晓了一切。
那日，我去书房找他。
想告诉他商铺新到了江南丝绸，我给他做一件新袍子。
门虚掩着，我听见管家说：
「大人，休书草稿拟好了，您过目。」
我愣了一瞬，没有推门。
转身回到院中，一夜未眠。
天亮时，我对齐叔说：
「把我爹留下的那口箱子拿来。」
齐叔愣了一下：
「姑娘，要用那个了？」
想到夫妻十年情分，我叹了口气。
「带着。但不一定用。」
今天来赴宴之前，我把那卷明黄绢帛放进了袖中。
齐叔送我出门，只说了一句：
「姑娘，当断则断。」
我没有出手，因为我还在等。
等谢道安念完休书时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然而，他没有。
他只是说：
「签字吧。」
甚至连「蕴娘」都不愿意再叫我。
我垂下眼帘，手指抚过休书上的字。
他的字写得真好，一笔一划，端端正正。
我记得他当年的字没有这么好。
是我请了汴京最好的书法先生教他。
一节课五两银子，整整教了三年。
那些练字的纸堆满了半间屋子。
那些纸，早该烧了。
「谢道安。」
我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他的瞳孔一缩。
「我再问你最后一次，你当真要休我？」
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
没人敢这样跟当朝丞相说话。
谢道安的脸色变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我等着。
如果他说「不」，我就把那卷绢帛永远留在袖中。
如果他说「对不起」，我也认了。
甚至如果他不说话，只是沉默……
「签字。」
两个字。
没有犹豫，没有愧疚。
我点了头。
手探入袖中。
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取笔。
我的指尖触到那卷冰凉的绢帛。
上面绣着五爪金龙，是先帝亲手交给我的。
三年前先帝说：
「朕死后，若有人欺君专权，你可出面清君侧。包括朕的儿子，包括朕的丞相。」
这三年来，我从未打开过它。
我把它锁在箱子里，告诉自己永远不需要用它。
今天，我把它带到了这里。
因为我给了他最后三次机会。
休书宣读，是他主动休妻。
「由不得你」，是他断我体面。
他甚至连最后一句挽回都不肯给。
三条红线，他全踩了